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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楼趣事

作者:万重山 来源:《龙海文学》 发布时间:2017-09-13
编辑:龙海文联 责任编辑:许燕燕 点击数: 字号:

老何与老卓是同一个村的老乡。

老卓叫卓土水,早期是泥水匠,是改革开放农村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我曾经采访过他,并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他的报告文学——《一个农村万元户的博爱情怀》,从乐善好施的角度对他进行了报道,从此与他熟稔。

他现在可以称为农村资深富人了吧。如果允许这种称呼存在的话,我更喜欢直接称他为——“员外”。他的家,是一幢盖在田中央的三层半的独栋别墅,占地约两亩。它前面有一口池塘,后面有一片人工堆积起来的小山坡。偌大的别墅,仅住着老卓老俩口子。老卓还处处炫耀,说他的革命事业后继有人,儿子卓好康是洗沙场的老板,已经成了城里人,在县城购置了几套房子还有几排店面,单单租金一年就有七八十万元。老卓的两个女儿嫁到了外地。几个亲家都有产业,富甲一方……听听,好运气怎么都挤到他卓家了,自己家资巨富,还“强强联手”,剩下的就是钱了!他还常常抱怨说,为什么不能深化改革一下,放开一夫一妻制,允许雇用一些女卑、男仆,社会分工不同嘛。此正所谓“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

而老何的境况,就没有那么光鲜亮丽了,甚至有点灰色调。

我去拜访他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个乡政府的打字员家庭状况能好到哪里去?

但出乎我的意料,他的家境竟然“不好”到如此地步。我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观感——震撼。他跟老卓有着天壤之别,这个差别,几乎让人窒息,让人绝望。

家,是两层楼房,没错,但破旧不堪。外墙墙体,大部分已经剥落,长满青苔;有几条裂缝处,探出的乱蓬蓬野草在风中摇摆,似乎昭示着落伍的存在。作为老何兄弟俩的共同财产,一楼归大哥,现在是锁住的。大哥举家到外地打工去了。

楼梯上去,才是他的家。是拐角两条狭窄的走廊,呈“丁”字型的。一边走廊有两间屋,南北走向,一间厅,一间房。另一边走廊也有三间屋:一间厨房,一间杂货间,一间卫生间。

我走到二楼客厅,顿感一阵头晕。是不是爬楼梯血压冲高惹的?我在一张脱皮的旧沙发上刚坐下,没想到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了下去,着实吓我一跳。老何见状,呵呵笑道,这沙发是朋友老洪搬家时丢弃不用转送的,已经失去了海绵的垫层。

我定睛一瞧,发现这楼板是倾斜的,而且倾斜得厉害,放个乒乓球绝对会自动从这头滚到那头。

他妈的,你是怎么搞的?住这种斜楼。我就奇怪了我怎么会突然头晕呢?

他解释说,他父亲原来盖房子的时候,没钱打桩。房子后面是一条河,年复一年,地基难免向一边倾斜。

我站起身,打开厅的后门,这里也有一个仅容一人转身的狭小阳台。果然,有一条河,已经呈酱油的颜色,上面漂满水葫芦、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快餐盒。四五只白色的死鸭子在水中半沉半浮。风掠过,一种恶臭扑过来。这是改革开放以后,农村经济日益发展与环境每况愈下的缩影。

我忙返身,把门闩上。

厅堂被一张支开的用杉木板拼凑起来的圆桌占据了一大半的位置。其余空间堆满了麻袋、纸箱,不知道里面装些什么。几张塑料椅子,叠起来靠在墙角。他说,这张桌子起了三大作用:餐桌、书桌、办公桌(接待和写东西用)。说完从桌子底下拉出两张木椅子,就在圆桌上面泡茶。专用的茶壶茶杯,是没有的。他取出三个塑料杯,其中之一盛了一些已经泡过的茶叶,“啪”地倒在脚下的红色塑料桶里。再重新抓一把茶叶,冲进开水,盖上塑料盖子,不一会儿就直接倒在旁边的另两只塑料杯子里——权当茶杯。这几只塑料杯子,已经蒙上了厚厚的茶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我的印象中,这种塑料杯子,多数家庭是作刷牙用的。我接过来,不大敢喝。后来在他的注视下,也仅轻轻地呷了一口。

带电的东西,如电视机、电话、电冰箱、电脑都没有。哦,不能全盘否定,有电灯。

我因为好奇他家吃什么,用什么,特地跑到厨房去看。他家用的是瓶装液化气。一口炒锅黑糊糊的。一口大水缸装满了水。我竟然发现里面有一条在阳光的照射下摇头摆尾的小丁鱼和几粒在水中浸泡得发霉的白米。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杂乱无章。转身的空间几乎没有。只容得下主妇一个人的一双胳膊——在炒菜时还能转动。

打开杂物间,里面堆满战略物资。一袋袋大米,一纸箱一纸箱方便面,米粉、味精、盐巴,一口口大大小小的缸,那里面是酒和腌渍的咸菜、萝卜、鸭蛋。我又问大米等粮食干嘛藏那么多,是不是要发生战争啊?

很难说,最近美国几艘航空母舰正在南海游弋,万一擦枪走火就干起来了。他笑笑。

其实我懂,他是担心人民币贬值,物价上涨。囤积粮食,食品,安全又实惠。

我突然想起什么来了,问道,呃,晚烟、满子两个孩子住哪里呀?

他曾经告诉我给孩子取名的由来,特诗意的,所以我记住了。

女儿叫何晚烟,今年15岁了,读小学六年级;儿子叫何满子,今年14岁,读小学五年级。都在他们村的阳州小学就读。这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有出处,体现了老何这个文学爱好者渊博的知识和门第的书香。

女儿出生时,夕阳正斜照着他家的小楼,霞光万道。他立马想起宋朝谢逸那首《江城子•题黄州杏花村馆驿壁》——“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淡眉峰。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他取出里面的“晚烟”两个字,就是女儿的名了。

儿子,叫何满子,直接取自那首脍炙人口的唐诗。“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何满子,本意是曲名,他却信手拈来,给儿子当姓名。他补充说,满子满子,也有福满堂的意思。

我一下子记住了他们——何晚烟、何满子。

他听我问起孩子的起居情况,便打开房间。里面的情境,令我膛目结舌。

也就在这栋楼二层的唯一一间卧室里,居然放了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紧挨着的两张床。上面的两席被子没有叠好,衣服裤子零乱地扔在床上。还有一张铁梯子,靠在床边连着一人多高的阁楼。阁楼下面吊着各种塑料袋子,颜色五花八门,黑的白的红的,依稀看出里面装着文稿,书籍,高高低低,像极了一棵树下吊着的干枯动物。没有风,依然沾满了灰尘。一束光从天窗斜照下来,可以看到床上尘埃滚滚。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我说,你们四个人住一间,挤在一起?

他说,不然,住哪里?旁边这张小床就是晚烟姐弟俩睡的。

我老半天说不出话。什么年代了,他们两代人居然还挤一间房,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还挤在一张小床上。我的心脏受到了强烈的撞击,不可想象,不可想象。我护住我的心口,以防它跳出来。

我是经老卓介绍才认识老何的,也许是爱好文学的缘故,我们相见恨晚,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那天,我到老卓家做客。老卓说,你这个大作家来了,我叫我们乡的大“打手”来陪你喝几杯,认识认识。我问谁呀?老卓说,他叫何宛龙,在九寨乡政府工作。说他在乡政府工作,其实是抬举他了。他是临时工,也就是月工资比最低生活保障线高一点的社办人员。他的岗位是打字员。男的打字员不怎么被社会看好,加上他的家境也不好,他到三十四五岁才娶妻生子。平时也喜欢耍笔杆子,你们肯定谈得来……

正说着,别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突突突”的声音,像飞机起飞时的轰鸣一般,铺天盖地,由远而近驶过来。停在院子里时,还没有熄火,我就看见从摩托车上跳下一个人,背稍驼,戴着黑框眼镜,又宽又亮的额头,乍见就像一只浮出水面的甲鱼。只见他一手拎着一条用几根稻草穿腮而过的大头鲢鱼,一手拎着两瓶外表剥落脏兮兮的大容量的可口可乐。这种可乐瓶子,我在那些载客的摩托车屁股后面经常看到,里面装满了汽油,以备不需之用。

不用说,这家伙就是乡政府的打字员何宛龙,何大打手了。

望着那两瓶在他手中晃荡的“汽油瓶”,我有点发憷,腿开始发抖。那“汽油瓶”今天肯定不装汽油了,改装了可以燃烧的“牛酒”了。我心里骂自己不中用,难不成被他吓倒?!

我说的“牛酒”是农户自家酿的甘蔗酒,便宜又实惠。冬天,农户买来喂牛,给牛暖胃,又叫“牛酒”。乡下,不少人还在喝这种酒。

老卓瞥见他手中的“汽油瓶”,从鼻孔里面哼了一声,轻蔑地说道,“大头鱼”留下,“牛酒”带回去。大作家来了,还敢让人家喝这种酒!

他一时讪讪的,双手僵在半空中,笑容好像凝固了,高高举起的两瓶“汽油瓶”,竟不知道如何放下来。

我说,“牛酒”真诚啊,总比假酒毒酒好。

老卓一把夺下来,扔到了墙角。

简单介绍完之后,老何好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双手抱拳,惊喜地说道,你就是莫语先生?!我读过你的小说《高粱红》。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说来见笑,我很少动笔写东西,但有一位看起来似乎是我们本家叫莫言者,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很多人误以为我是他兄弟,由此也拉抬了我的声誉。我慌忙还了一个揖。

我们彼此客套一番之后就开喝了。我们仨先喝一瓶“四特”酒。老卓说这是某个大人物喝过的。他讲的语气,似乎我们也享受到了某种大人物的待遇。一瓶酒怎够我们喝,三五个回合,就被我们喝了个底朝天。

老卓瞅着我说,难得你这么出名的作家到我家吃饭,千年等一回啊,咱们喝乘零的!

什么乘零的?

没听说过,有这种酒吗?

老卓上楼,捣鼓了半天才下来。估计是翻箱倒柜去了。我看到他胳膊底下夹着一瓶酒,落座以后又撸走酒瓶的一层包装纸。我一看那酒的品牌,却是轩尼诗“XO”。很昂贵的。正想不明白怎么会被他叫作“乘零”的。老卓笑哈哈指着“XO”道,你看,这不是乘零吗?

我恍然大悟,笑得前俯后仰。真他娘的“员外”啊!

老卓边开酒,边洋洋自得地对老何说,这酒一瓶,等于你一两个月的工资。一会儿又说,你们乡政府的干部是喝不起的,你们的工资只够吃红薯配“吧郎鱼”。过一会儿又说,快干了吧!这一杯下去,喝掉你半个月的工资!再一会儿又说,要不是老莫这么出名的作家来,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喝呢……语气里面有炫耀,有轻蔑,有不舍。

“话屎巧多狗毛”(方言,废话连篇的意思)!有些话,我听起来很刺耳,很不爽。老何也似有所思,没动什么碗筷。总感觉气氛放不开,还没喝过瘾,就散了。

自从第一次拜访老何家以后,那斜楼的影子,老在我的脑海中飘忽着,挥之不去。

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人的居住环境,不管是茅草屋、平房,还是套房、楼中楼、别墅,无所谓的,可以遮风挡雨就好,但每个人是要有适度的自由空间的。这就是人要活得有尊严必备的隐私权。比方说,老何夫妻俩晚上要干那个啥事,两个老大不小的孩子却在身旁酣睡,万一弄出个声响,咋办?还有两个孩子已经十四五岁了,又是一男一女,同床而卧,情何以堪?我还听说,晚烟姐弟俩的学习成绩不尽人意,晚烟甚至有厌学的倾向。在那种拥挤不堪的居住环境下,他们能静下心来学习吗?

我能帮他什么忙?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像鬼一样地生活着?我心犹不甘。作为好友,我太想为他分担点什么。眼下,文学作品已成廉价商品,已经沦落到可以以斤两出售又可以打折的令人心寒的地步。以我爬格子的身份,只能尽绵薄之力,不足于撬动那么宏大的工程。我想起一个人,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起来。

我为此在县城“哥俩好饭店”设下“鸿门宴”,专门请老卓。酒过半酣,当我提到老何家的斜楼以及拥挤的居住困境时,竟抑制不住动容落泪。我说,晚烟那孩子已经十五岁了!要在旧社会,可以嫁人了,养儿育女了。可她居然与父母挤一间房,跟小一岁的弟弟挤一张床。试看当今社会,哪有一个进入青春躁动期的女孩子,像她这样难堪?!这样煎熬?!老卓听完,脸色一凛,当场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这样吧,请你告诉老何,如果他搬到平房子住,我送一万元,不要他还。如果新盖一栋楼,我借十万元给他,十万不够,那就二十万……

老卓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还是那样乐善好施,那样博爱。

我心花怒放,连连敬酒。那天我喝醉了,当场吐得昏天暗地。

大概半个月后,我过问了一下,搬了没有?老何说还没。

八月,眼看晚烟要上初中了,我又打电话催问。他仍在原地不动。

九月初,我忍不住又跑到斜楼去查看究竟,那里依然固我。

一问,还不是钱的问题?!没钱,办不成事。钱的事,具体到骨髓。钱,没到位,他们根本动不了。

我发现老何变瘦了,人也憔悴了。

老何还告诫我,以后少跟老卓来往。

原来老卓并没有落实他的承诺。他见晚烟出落得小美人似的,满心喜欢,便另外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即要晚烟搬到他的别墅去住。平时帮他打扫打扫别墅,节假日帮他们老俩口子煮煮饭、洗洗衣啥的,他答应一个月给她三百元零花钱,并资助她到大学毕业。这样,两全其美。起初,老何认为这个办法也不错,也没什么不妥,便撺掇晚烟认下这个“伯公”。没想到晚烟仅搬过去住了七八天就跑回来了。问她什么原因,她还不说。

老何对我说,老卓这个人大炮炮(方言,为人浮夸的意思),不实在,不宜深交。

我说,他看起来挺豪爽,挺义气的嘛。他那天可是拍着胸脯答应的呀……

他连哼几声,说,你不要被表面现象迷住了。你以为你讲的话是圣旨呀,告诉你,你那个什么作家,根本不值钱,鬼才听你的!现在是当官的说话才算数,才有人听。你的话,他表面上尊重,其实是应景而已。还是那句俗话:“最好——自己的骨头会长肉”,别人是靠不住的!

讲这些话的时候,他神情呆滞,眼光发直,像老人痴呆症患者。又听老何开口骂了一句,什么东西!老不死的!大炮炮!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两个姐弟,我说,那他们怎么办?

老何说,怎么办?自己看着办!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他说他准备兵分三路。老婆顾三丫一路,准备打发她到深圳当月嫂。在农村家庭作坊打工,又累又脏又赚不到多少钱。出去拼一下。晚烟一路。她已经厌学,“押鸡不成孵”(方言,意为强扭的瓜不甜),她想辍学到外地打工,由她去吧。

我一听,火冒三丈。我说,你他妈的,九年义务教育,至少让晚烟念完初中吧。她未满十八岁,还是童工啊。你怎么那么狠心!

她自己不读的,不要怪我。她不是也跟你说过,捧起书,就头痛。

他又抛出了读书无用论。他说念完大学如果还是打工仔打工妹,不如不念。晚烟从初中到大学还要再读十年才能大学毕业。毕业以后,还要拼爹,咱们哪是人家的对手。算起来,十年期间,至少要花十几二十万的。不如让她去读社会大学。既省了这笔钱,又长见识,回头又可以为家里挣下一大笔钱……

这,这,你他妈的是什么狗理论!亏你还在乡政府工作!

说实在的,我反驳不了他。因为时下在大街上一脚踩下去,就有可能踩到几个大学生。大学生,太多太滥了。我们县商业局要招收十二名派遣工(临时工),居然有四百多名大学生报名,其中还有七八名研究生学历的。你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啊。

他说,最后一路是他自己,断后。他说他准备自己带满子。早餐,随便一些。中午、晚上他在政府食堂吃完后再带盒饭回来。这一点,我支持。政府食堂便宜又安全,米饭不要钱,多盛一点,孩子就不至于挨饿。

他的提法使我大开眼界。我似乎看到了三路大军齐刷刷地向黄尘漫天的世界开战……

最后,他又咬牙说了一句,我就不信,命运会跟老子过不去!

我听了以后,精神又为之一振。人,活着,就是要有骨气,要有一股不屈的斗志,绝不能向命运低头,绝不能麻木不能稀里糊涂轻易向贫穷羸弱屈服。时下,我们多数人活得太安逸,安逸久了,缺乏的不正是这样的一种斗志吗——一种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后来,我了解到顾三丫到深圳后,感觉月嫂虽然又苦又累,但钱好赚,一个月有一万八千多元的酬劳。主人见她实诚便又推荐了另一份家政服务的活,说只是带带小孩,每天清理一下家庭卫生,说好了包吃包住每个月还给七千元。问她老家还有什么适当的人选尽管带过来。三丫一下子就想到了晚烟。两个主顾又在同一小区,母女两人便于互相照顾。两个月后,便又把晚烟也带了过去。

老何则利用晚上时间,骑摩托车到高速路口载客。

一个冬天的晚上,北风呼啸,寒冷刺骨,路上行人稀少,万家灯火似乎也被冻僵了一般,闪烁着冰冷的反光。我乘车经过高速路口时,看到一个穿军用棉袄,头戴棉帽,背微驼的熟悉的身影,正抖动着身体,双手不停地呵着热气,在路边招揽生意。我定睛一瞧,是老何!心里一热,手机就拨过去了。

我说,这么冷的天,这么晚了你还在拉客?

他说,不冷,有钱赚,不冷。他还热情地说,你什么时候再来乡下走走,咱们喝几杯!

我连忙说,你忙,你忙。

挂断手机,我不禁慨然叹息。老何的家,离高速路口有三十多公里之遥!几多披星戴月熏风沐雨,几多往返劳顿。像老何这样打拼,苦日子还会长吗?

正当我为老何一家三路人马齐头并进而默默地祈祷时,老何却告诉我,他不再干打字的营生了。他请辞了,也就是自动解聘了。

我听了以后,一时无语。我感到惋惜,九寨乡政府毕竟失去了一个卓越的“打手”。老何每分钟能打二百四十多个字,这样的速度,冠盖我们全县。由于他长年累月接触“党八股”文章,对这种文体的遣词造句了然于胸,经他打印的材料,不管字迹多潦草,或者漏句漏段,他都会“闻”出个道道,并主动接龙,通篇打印清楚。因此,不仅乡领导的政治生活离不开他,就连那些站所长也离不开他。自古道:“能者多劳”。他总有打不完的材料,总有加不完的班,但后遗症也出来了,打得背驮了,眼睛也高度近视了。按理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临时工要“转正”比较容易。但机会总是一次次与他擦肩而过。他排是排在一号,但结果是那些十几号、二十几号的人成了“黑马”,抢占了稀缺的指标。比方说,书记、乡长的司机,才开几个月的车,他们“转正”了。对此,他在心里安慰自己道,领导身边的“一把手”,随叫随到,没天没夜地加班,比自己辛苦,理应他们先上。比方说,通讯员翠娥才干两三年就“转正”了,他也觉得应该的,半边天嘛。

有人开始替他打抱不平,说什么“人比人,气死人”!说老何不懂得跑关心找后门,只懂得埋头打字,打,打,打,没完没了地打。打字打得半死,也只能——怎么说呢。噢,用那句本地话说比较贴切——“有功打无锣”(意为有功劳没有相应的待遇),永远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啰!而他总报之以嘿嘿一笑,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老何是在完成一项特殊任务后急流勇退提出辞职的。那天晚上,九寨乡现任书记岳苏联交代老何加班,交给他一项特殊的任务,他要老何代他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岳书记坦承,自己已经写了两遍,县委领导通不过,认为太过空泛,不够深刻。那位老领导还带着责备的语气说,小岳啊,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叫你写检查算轻了,可你看,你看你的检查,这算哪门子检查?!骂得岳苏联勾下头,不敢吭气。岳书记感到威风扫地,又拿捏不准再写能不能过关,他几乎丧失了自信。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老何,你会写自我检查材料吗?老何说,自我检查?那还不简单!是不是要触及灵魂的那种?对,对,对,就是要深刻,要触及灵魂!你怎么样样会呢?您忘了嘛,我已经打了三十年的字了,从刻腊板到铅字排版,再到电脑打字,经手的材料堆起来恐怕有三层楼高了。不瞒您说,我到你这一届,已经跟了十七位党委书记,可以说是十七朝元老了……还未听完,岳书记已经堆下满脸的笑容,脸上又活泛起来,仿佛恢复了自尊和自信。他开始布置老何怎样写:一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概括一下。二是分析原因。要从理论上、思想上、工作上、作风上等方面深入挖掘分析……还未听完,老何马上接着说,知道,知道!第三就是整改措施。要具体,要到位……岳书记哈哈笑起来,看来,你是老鸟了!他又具体谈了一些细节。讲着,讲着,好像犯错误的是何宛龙而不是他岳苏联。这一点,何宛龙理解,岳书记已经习惯于发号施令,歌功颂德,要别人写检查容易,轮到自己写检查,真的不适应。

老何不负所望,到打字室一笔化三千,唰唰唰,在晚上十一点之前,一篇五千多字的自我检查材料完整交卷。岳书记阅后几乎没有修改,第二天交上去后,马上过关,那位老领导连连说好,还说可以当范文。把岳书记乐得那个爽啊。便主动关心起老何,问他有什么要求。

我,我……

哎哟,客气什么!我能做到的,我会尽力的。岳书记以为老何想换个轻松的岗位,这对一个党委书记而言,根本不算事。

老何终于把压在心里差不多快霉变的话吐了出来。他说,我,我想回家歇息,明天就不来上班了……讲完后,满脸通红。

岳书记一听,愣住了。像老何这样的“打手”上哪里找啊。

这样的好“工”说走就走,岳书记心里万分不舍。他说,我知道这几年你的家庭经济有了实质性的飞跃,港币和美元像流水般哗哗地从深圳流回来了。怎么样,看不起咱们小庙了是不是……老何急忙争辩道,没这回事,主要是一年长一岁了,身体吃不消。再说了,打字总不能打到老,总不能“牺牲在岗位上”吧。我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了,我要回家干点自己喜欢的事……为了挽留他,岳书记说,你现在想“转正”,我实在帮不了忙。再待一段吧,实在不想打字,那就换到城管办或土地所吧,他们也需要帮手。这两个岗位,是有权部门,其他人求之不得。可老何还是委婉地拒绝了。他说,我去意已定,真的想歇歇了!谢谢您的关心。

过后,有人骂他傻。说他不辞职,凭他那十七朝元老的“打手”资格,就是躺在机关大院里面睡大觉,乡政府也得为他养老送终。更不用说,要给他换那么令人眼馋的岗位。

可老何却呵呵笑道,我还是那句话——“最好——自己的骨头会长肉”!如果大家都想靠政府,政府就得关门啰。两手空空、一句再会啦,是老何说走就走又几次转身留给大家最后的印象。

就这样,老何的“打手”生涯,被乡党委岳书记以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光荣地终结了。岳书记在全乡干部职工大会上是这样说的:“何宛龙同志对我们九寨乡六个文明建设,可以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

当老何告诉我另一个消息时,我怔住了。

不到五年时间,也就是说,如果晚烟还在念书,刚好念高二。这么短的时间内,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印证了那句话:世事难料。

老何在电话里头告诉我,想跟我商量个事。说昨天老卓找到他了,想把那栋别墅转手卖给他。

怎么回事?

老何说说来话长。原来老卓的儿子卓好康,这几年净走狗屎运。他先前是洗沙场的老板,就是那种把海沙冲冲水洗一洗,再当成淡水沙出售。这种沙,含碱性,黏性不好,会严重影响建筑质量,政府是严令禁止的。但因利润可观,有些人就铤而走险。几年下来,卓好康赚了个盆满钵满。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这几年,卓好康整天在外边寻花问柳不说,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开始赌“六合彩”,后来在微信里面赌赛车、赌游戏、赌“外围”,又发展到澳门赌,不仅把之前数千万的家财积蓄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加上洗沙场也被政府严令取缔了,他的大宗经济来源被堵死。他身上带的每张信用卡都透支二三十万,银行都追到阳州村委会来了。他还以老卓的名义向亲朋好友四处借钱,弄得老卓一家人声名狼藉,四面楚歌。

三个月前,老卓的这个孽障又玩失踪了,扔下大老婆和三个孩子给年迈的双亲。他留下一封信,说,这次出门,如果不扳回本钱,就不回家了。害得老卓到处登报发寻人启事。最后,人,总算找回了。但整个人变了个样,蓬头垢面的,活脱脱就像一个丐帮帮主,整天郁郁寡欢的,总不敢跨出门庭半步。老卓担心儿子精神出问题,也不敢再怎么呵斥和谩骂,只好自认倒霉,认下四百多万的赌债。

听到这里,我长叹道,“富不过三代”。他妈的,他这才一代半不到啊。老卓怎么那么倒霉,摊上一个坑爹的孽障!

老何说,是呀。那你说,这件事妥不妥?要不要买下来?

我稍作思索,说老卓是欠债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变卖家产的。他出的价格一定很低。买过来合算。再说了,只有你们同村的人才敢买他的别墅,才搬得进去。说到最后,我又加重了语气。我说,那套别墅,如果落到别人手里,可惜!

老何点了点头。说,那就定了!我本来想把斜楼推倒重建,这下省事了。

我开玩笑道,你的斜楼留着呗,若干年以后开辟为“何宛龙故居”或者“何宛龙博物馆”。

他哈哈大笑说,下辈子吧。

过后,我给老卓打了几次手机,每次得到的都是“你拨打的手机已停机”,想是老卓手机欠话费,或者故意换了一个新号码。我只想安慰他几句,结果没得安慰了。

后来老卓的别墅果真卖给老何了。由于荒于管理,楼前的池塘已变成了养鸭池,山坡地用来养鸡,院子里堆满乱七八糟的农用东西。接手后,老何简单地将外墙翻新粉刷了一遍,清掉了池塘里面的污泥和漂浮物,砌上护坡和栏杆,种上水草、睡莲,养了一大群锦鲤和几只乌龟。山坡地种上了绿茵茵的草皮还有四季果蔬和名贵树木。还刻意堆放了几块硕大的已经枯死的形状各异的树头。庭院里种植两棵相距不到两米的高大香樟树,装上一副秋千架。还筑了一道有闽南风格的红墙绿瓦围墙,装了“电子眼”。

这只是硬件方面的变化。在软环境方面,晚烟担心老何累着,又花钱雇佣了来自贫困山区的细桶大嫂——一个年轻的寡妇,一个月给她500元钱,负责每天打扫别墅,洗衣做饭。后来,另加400元,买菜的活也由她包了。包吃包住,每月又有几百元的收入,主人又是那般和气,那般的把她当人看,细桶大嫂感激不尽,无不尽心。老何整天翘着脚,捻着下巴上一颗痣上新冒出来的三根长须,不时地扶下眼镜,在细桶大嫂忙碌的身躯上打转,其神态就像动物世界里面一只安闲的老牛惬意地哞叫一声后开始低头啃噬着遍地嫩绿的野草。

今年中秋,老何特地叫我过去。他说有几个深圳的贵客来了,你一定要来相陪。不喝几杯,能饶你?!还说要让晚烟开着小车来接我。

晚烟,虽然不读书,但气质天成,加上受大都市的文化熏陶,出落得更明媚动人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入时的打扮,神采飞扬,颇有女模特风范,怎么也看不出才小学毕业,数学老考一位数的学渣样。我一路上感慨良多。

进得院子,只见晚烟的几个深圳来的男女老少朋友,有的在草地上打滚,有的荡着秋千,有的爬上枯树头躺着看书,还有的蹲在蔬菜地里闻来闻去,这边摸摸那边数数。

我刚和深圳的客人寒暄一会儿,菜已上齐了。我一看,有龙胆鱼、龙虾、七星蟹、木瓜燕窝汤、海参等,我估算一桌没有三两千元拿不下来。

我悄悄把老何拉到一边,大骂铺张浪费。吃什么不好,吃这些,摆什么谱?!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说,你不懂。三丫晚烟母女在他们那边工作,我这是在给她们长脸!免得人家轻看了咱们乡下人……

我们正在院子中央大快朵颐,对着一轮明月推杯换盏之时,我突然发现一个人影在院门口探了探,又缩了回去。老何眼尖,喊了一声,老卓,进来坐吧,老莫在我这里呢。

那人影又晃了几晃,才怯怯地踅着进来。

我一见,吓了一大跳。我差点认不出他来了——卓土水!我曾经在省报上头版头条报道过的农村改革开放的弄潮儿!几年不见,老卓变得惨不忍睹。干瘪黑瘦,眼窝深陷,皱纹又深又密,可以嵌入火柴棒了,苍苍白发衬出一脸的惨云愁雾。他妈的,岁月这把杀牛刀,对他忒无情!

当着远方的客人,我不好说别的。只说,坐!快坐!好久不见了。给你打了几次手机,都联系不上,这阵子躲哪里去了?

老卓惨然一笑,他说到厦门打工去了,重操旧业——还是当泥水匠。

我套用了那句老话,安慰他:“挣钱有数,生命要顾”。你可要保重身体哦。

我们又上了几样菜,重拾杯盘,重整旗鼓。又听老何打了一个响指,“啪”地一声,霸气十足,响彻云霄。随即听他喊道:

晚烟,乘零的,抱一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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